麦斯特尔家族的百年梦寻(汤世杰

  年复一年,时光的尘埃层层掩埋,垒积沉厚。而刨去岁月的覆盖,这个多年前起获于瑞士,至今还在生长中的故事打一开头,就跟一百多年前问世未久的铁路、桥梁、隧道、火车,跟上世纪初那些古老、笨重却轰然有声的过往,难解难分

  16岁那年的一天,希尔维亚麦斯特尔,一个瑞士女孩子,坐在从老家开往苏黎世的火车上,头一次听父亲弗莱迪麦斯特尔说起,爷爷奥托麦斯特尔留下过一些遗物。那天天气如何,希尔维亚已记不大清,反正是在离开南阿尔卑斯山美丽的湖滨城市洛加诺,乘车前往苏黎世设计学院求学的路上。车声隆隆,四野铿锵。希尔维亚正幻想着未来,父亲弗莱迪却选择在那段旅途上,讲起过往,不知缘由何在?是突然想起,期以纷繁往事聊减旅途寂寞,还是眼看希尔维亚已然长大,又恰在火车上,突然想起了什么?

  后来,希尔维亚才想起父亲弗莱迪麦斯特尔对爷爷的描述:“一个严谨的、冷静的人,衣着朴素,生活俭朴,一丝不苟,准时,温和,通情达理,总之,一位生活在另一时代里的脚踏实地的瑞士人。”

  希尔维亚隐约听说,以前,家里收到过两个旧箱子,寄自中国上海,小时候,还亲见母亲在家里洗刷过一张虎皮。那张完整的虎皮毛色斑斓,风姿威武,据说来自中国多山的云南,猛看简直有些吓人。可惜希尔维亚那时太小,除了看过爷爷几幅照片,余则几无印象就凭几幅照片菲薄的平面影像,哪能传达一百年前一个人飘忽不定却又葱郁盎然的生命气息1937年,奥托麦斯特尔逝于上海,时隔多年,希尔维亚1944年才生。但那事就像那对箱子和那张虎皮一样,让希尔维亚难以忘怀:遥远的东方,对她全然是个谜,巨大,却恍惚,如一团远方的云,从未见过的爷爷,竟生活在那云一般的谜中!当那个谜将这个家族的名字幻化成一片云彩,从东方飘回来时,她已无从辨认。世界太大,也太纷繁。但,即便无法确知那名字的意义,也无法了然那名字掩藏的历史,内心深处,那谜倒一直吸引着她,让她渴望去探访那个遥远的国度。有段时间,在东方待过的爷爷,竟至成了希尔维亚一个无以描述的梦幻。闲暇时她总会想起爷爷。她似觉着她必与那事有关,但除了生命与血缘,究竟是怎样的相关,却一直无法得知。

  多年后,希尔维亚年过六旬,父亲过世,母亲已然94岁,已忘记了很多事情,某天,竟突然把那两个箱子扔进了垃圾站,嘟哝着说好几十年了,留着既占地方,也没什么用。希尔维亚那时再次想起了那次去苏黎世的火车旅行。这时的希尔维亚,早已不是个入世未深的如花少女,而是个小有成就的艺术家了。她和妹妹卡迪麦斯特尔没理会母亲的唠叨事实上,那几乎就是个适时且必要的提醒,爷爷留下的那两个大箱子居然还在!她们既没犹豫,也没告诉母亲,悄悄把两个箱子搬了回来,妥当收好难道,越过千山万水从上海寄回来的两个大箱子,会无缘无故、一文不值吗?即便作为一个遥远的念想,那也是该留下的。

  百年时光,倏忽逝去,那或是个凭证呢,生命的,也是历史的?

  许久之后,麦斯特尔姐妹打开那两个大箱子,检视里面的物品时,瞬时便惊呆了:除了老麦斯特尔上世纪初从中国写给瑞士苏尔寿公司的简报《在中国工作》和《生活在中国》,一些关涉专业的文字,还有他的三大本日记、一些明信片、报纸简报、文件、通行证、学习和工作证明,以及他写给瑞士家人、朋友的约五百封信,他拍摄的874幅银版玻璃底片和1000幅照片,涉及老麦斯特尔19021910年作为一个土木建筑工程师,参与修建当时被称为堪与苏伊士运河、巴拿马运河媲美的世界第三大工程之滇越铁路的经历,及他后来在上海度过的十多年时光。哦,世界或就在这里,东方当然也在。在那些箱子里!希尔维亚的妹妹卡迪麦斯特尔在专文《奥托麦斯特尔,远东的魅力一个冒险家的生平介绍》中说:“他没有遗漏任何值得注意的事情,所有事情都被不间断地记录下来!”

  百年一日。原来,世上诸多事体,乍看似突如其来,暗中却牵连有致,稍一追溯,尽皆渊源辽远,背景深厚。对于希尔维亚,早年那个闪烁混沌的谜,于骤然间开始解密。希尔维亚的伴侣奥尔格霍赫恰为优秀的摄影师,他们开始动手翻拍所有的文字与图片。日日夜夜。分分秒秒。那是一段令人兴奋却又艰难的时光:时间久远,纸页粘连,字迹漫漶,老麦斯特尔惯用的古老花体字,不少他们已无法辨认,只好且认且辨,且读且录。经一段时间苦心整理,希尔维亚与奥尔格霍赫和妹妹卡迪麦斯特尔一起,先将老麦斯特尔留下的资料,一一作了数字化处理,以期长期保存老麦斯特尔估计做梦也难想到,百年后的世界已如此陌生,当年他在酷热、多山亦多雨的中国滇南随手留下的文字和图片,居然要借由两个孙女之手,经历一次他闻所未闻的现代科技冒险!然后,希尔维亚姐妹从中精选出部分文字和照片,编成《飘荡在峡谷间的笛声》一书(以下简称《笛声》),由苏黎世利马特出版社正式出版。该书编辑鲍尔胡格撰文对奥托麦斯特尔的文字作了简介,而为该书作序的托马斯瓦格纳先生,则曾多年担任瑞士-中国友好协会会长、前苏黎世市长,早已是中国云南昆明市的荣誉市民。到过中国昆明的瓦格纳先生建议希尔维亚带着她爷爷的遗物和照片,到苏黎世的友好城市昆明办个展览,说《笛声》一书若能译成中文在中国出版,那就更好

  那显见是个好主意!希尔维亚决意先去作番探访。几经张罗,2012年,希尔维亚和霍赫怀着某种莫可名状的兴奋与忐忑,动身前往中国云南,去拜访她爷爷参与修建过的滇越铁路那是多年的梦想,而梦想从来美丽,美丽得近乎浪漫。

  一百多年前,奥托麦斯特尔作为一个工程师,或也是这么想的去遥远的远东,去开启一趟浪漫之旅。

  1873年8月16日,奥托麦斯特尔生于瑞士赫尔根一个望族家庭其家族历史,甚至可追溯到1400年为家里最大的孩子。奥托麦斯特尔的父亲埃米尔麦斯特尔,先是在苏黎世开有一家颇有声誉的珠宝店,很快就扩展到三家店面。恰工业初创年代,年轻又富于冒险精神的奥托麦斯特尔没想子承父业,倒去上了当时瑞士最好的瑞士联邦理工学校,即如今的瑞士联邦理工大学土木工程系那是现代物理学开创者和奠基人爱因斯坦的母校并于1896年毕业,获民用建筑工程师资格。参与设计过埃菲尔铁塔基础图纸的瑞士工程师茅利斯科和林,正是奥托麦斯特尔的校友。毕业后他曾在苏黎世斯考克公司短暂工作过,1899年又到丹麦从事过桥梁建筑项目。尔后,他的目光突然被远方一项铁路工程滇越铁路吸引。卡迪麦斯特尔在为《笛声》一书写的奥托麦斯特尔生平介绍中写道:“当欧洲不断扩张的工业国家在殖民地的大型建设工程涌现的时候,奥托麦斯特尔意识到这种可能性会带给他新的空间,于是他离开小小的瑞士,奔向远东。他的目标是法国在今天的越南和中国的铁路建设工程。”

  那正应了英国作家毛姆在《月亮与六便士》里的一句话:“满地都是六便士,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而奥托麦斯特尔的那枚“月亮”,竟远在东方,相隔的何止万水千山?或如余光中所谓:“乡居的少年那么神往于火车,大概是因为它雄伟而修长,轩昂的车头一声高啸,一节节的车厢铿铿跟进,那气派真是慑人”

  人类社会的每一次前行,皆始自通达方式的改变。便捷的通行,让人能抵达遥远的天边。19世纪初,现代工业文明突飞猛进,铁路、火车作为现代工业文明的标志性事物,开始觊觎整个世界。古希腊是第一个拥有路轨运输的国家,至少两千年前已有马拉车沿着轨道运行。1804年,理查特尔维域克在英国威尔士发明了第一台能在铁轨上行进的蒸汽机车。1814,英国的乔治史蒂芬孙成功造出了第一台以蒸汽作动力的火车机车。19世纪20年代,英格兰的史托顿与达灵顿铁路堪称第一条成功的蒸汽火车铁路。而乔治史蒂芬孙则在1829年造出了第一台现代蒸汽机车“火箭号”。后来的利物浦与曼彻斯特铁路更显示了铁路的巨大发展潜力。汽笛声声,古老沉郁的世界,乘上火车后一路狂奔。工业文明的迅猛发展,亦为西方强国的殖民扩张提供了强力支撑。到奥托麦斯特尔长大时,铁路已成为一个横行整个世界的钢铁怪物。

  一个国家的殖民扩张,其掠夺与谋利的本性,与一个年轻人凭借所学知识、技能欲到远方闯荡,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奥托麦斯特尔作为一个专攻建筑的年轻人,既不了然从越南河内通往中国昆明的铁路对中国意味着什么,也不清楚修建那样一条铁路,会有多艰辛即便有所了解,也所知不多。除了技术,一切都不在他的考虑之内。他有的,只是一个工程师对一项工程的迷恋,一个年轻人欲成就一番事业的热望,是他骨子里欲以到远方冒险,而对生命做出某种交代的尝试。我的意思是,那个名叫奥托麦斯特尔的瑞士人,就是一个人。在这个意义上,作为同样学过铁路工程的人,面对早已作古的奥托麦斯特尔留下的文字、图片,我只会由衷地心生敬意。

  1902年6月16日,奥托麦斯特尔登上从马赛出发的轮船“雅拉”号,驶向印度洋。历时两个多月的航行,经苏伊士运河到达河内,换乘桨轮汽船沿红河溯流而上,抵达越南老街;尔后,身材高大的奥托麦斯特尔骑上一头矮小的云南马,踏上了中国西南的那片土地而他梦想的那番浪漫与冒险,其时才刚刚开始。

  2017年10月29日,昆明。原说那天阴寒有雨,孰料阳光竟灿烂得叫人炫目。上午10点,“一个瑞士先行者在中国的岁月”展,将在中国昆明市博物馆开启。

  田建,湖北孝感人氏,吾乡亲也。四川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毕业,以在考古发掘中总会“碰”到好东西见称,天水马滩纸汉代地图、敦煌悬泉置西汉麻纸等,皆出自他手;其人心细如发,再小的线索也逃不过他的目光。如其夫人汪宁所言:“不久前国家博物馆《秦汉文明》展上的悬泉纸,拇指大小、浑黄如土的一小片,我去看时,面对展柜都十分惊奇若是我等粗人(粗枝大叶之人),别说是一片,就是十片也早被当作土坷垃从指缝间溜之乎也!哪还得登堂入室,以国宝身份珍列于文化圣殿?”我亦听闻,田建在从一位友人处看到老麦斯特尔摄于云南河口的一幅照片时,猜想他看到的,正是历史上打响辛亥革命云南第一枪的“河口起义”的一位遇难者,那样的照片,是为首次发现。而河口,正是滇越铁路的云南起点,是老麦斯特尔待过的地方。“一个瑞士先行者在中国的岁月”展得以顺利展出,令史卷拂尘,重现荣光,让麦斯特尔家族梦想成真,正是无数个像田建这样孜孜求索于史海的人们之心血凝结!

  此前,我已读过多种当年修建滇越铁路的史料,但到那时为止,还从没见有任何一个亲身参与过该项工程者的文字或图片记录无论是设计者,还是施工者。我卡着时间到达。看展览都望人少,人多了好似赶集,而展品只有说明标签,不涉价格,并不出售。趁着博物馆前小广场程序复杂的开幕式还在进行,我便独自溜入静寂的展厅,仿佛真要去拜访来自瑞士的奥托麦斯特尔工程师,借此表达一个学过土木工程的人菲薄的敬意。

  2016年4月,我与作家万利书、后亚萍一起,刚刚重走了一遍滇越铁路南段,从中越边界,即滇越铁路中国段起点的云南河口,沿南溪河谷北上,直到蒙自境内著名的碧色寨车站,再一路折向古城建水刚刚开通不久的旅游小火车。老路崎岖。为拜访穿行于南溪河谷的滇越铁路,一睹深藏于山谷丛林里的车站,你没法走高速,只能在已然失修的老公路上逶迤而行。想象一百多年前,要在天高地远,连条像样山路都没有的滇南群山中建一条铁路,对那个初来乍到的年轻工程师奥托麦斯特尔,是何等陌生、艰辛?!于他,那是与瑞士相比完全陌生、几乎一无所知的另一片大地!我急于知道的,是他将如何面对,如何感想,又如何记录那一切。

  1000多平方米的展厅,辽阔,气派。走进去,便与一幅奥托麦斯特尔的巨幅照片迎面相遇:戴一顶礼帽,扎一条领带,着半长风衣,身后树木葱郁,光影闪烁,仿若正从那片小树林里走来。坚定凝于嘴角,睿智溢于目光。尔后,一个个展区、展板,依次展示了奥托麦斯特尔的身世,在滇越铁路工作期间拍摄的大量照片、手稿和信件实物或复制件其所展示的滇越铁路施工过程和当时中国、云南广阔的社会与生活场景,我无法一一细说。但那幅摄于著名的“人字桥”合龙瞬间的照片,是必要大说特说的。

  “人字桥”,是为整个滇越铁路,也是世界铁路建设史上最著名的桥梁工程之一。滇越铁路设计最初的理想选线,原拟穿过滇南经滇中地势相对平缓地区直抵昆明,因了当时的人们对那个钢铁怪物的恐惧,计划一经透露,便遭到当时国内与云南各界民众的强烈反对,风潮四起,以至法国人只好另选一条远离城镇的线路,从海拔不足百米的河口,一直上行到“人字桥”17001800米左右处,需修建大量的桥梁、隧道,其间还须经多次展线、绕行,消化上千米高程,以让铁路以平均20最大达30的巨大坡度,顺利爬上高山。世事荒谬。想想还真是吊诡,那条千辛万苦修建的铁路,后来几乎没经过当时滇南所有的重要城镇,倒一直在荒无人烟的山岭中穿行。其设计与施工难度,由此陡增数倍,法方投资1.65亿法郎。“人字桥”则建于两座陡峭的山崖之间,两头都是隧道,设计与施工难度超乎想象奥托麦斯特尔从瑞士出发时绝难想到,会在那样的地方,建一座桥梁。

  那组照片,应是奥托麦斯特尔现场所拍,殊为难得,极其壮观:作为“人字桥”主要支撑的两组已分别组装好的巨大钢构斜跨梁,一端立于嵌于山崖上的铰座,一端以缆绳吊起,竖立半空,靠着人力的拉动,正缓慢地靠拢,靠拢,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最后的合龙

  钢架桁梁结构当时风靡一时,巴黎的埃菲尔铁塔,便是代表性的一例。“人字桥”采用的正是那样的材料与结构,不同只在施工更难,更艰辛。

  作为整个滇越铁路中设计最精湛、技术最复杂、施工最艰难的“人字桥”,两组钢梁的合龙,显然是个历史性时刻。一个历史的节点,稍纵即逝。纵使相隔百年,面对那些照片,我想我的紧张与兴奋,也会与奥托麦斯特尔当时的紧张与兴奋互为应和,完全重叠。他显然在场。那个瑞士人。那个年轻的土木工程师。那个“人字桥”合龙的生命见证。我似乎听到了两组巨大钢架桁梁缓缓转动的吱嘎声,在空旷的峡谷,那声音惊心动魄!就在那时,奥托麦斯特尔端起了相机。

  不管老麦斯特尔为将那个瞬间装进他的相机,是否头几天便已做好了准备,选好了角度,此刻是否深深地屏住了呼吸,眯起了眼睛,也不管他在一连串的快门声中,是否意识到其中洋溢着的盎然诗意,是否闻到了浩瀚历史中深隐的时光的芬芳,面对相机中的那片景观,仅拍照这事本身,已让我满怀敬意说到底,他只是个工程师,所想只为施工过程留下记录,但同时,他无疑也有着超敏的时间概念和独特美感,即便不说他是个艺术家的话。世上许多事情,许多关键时刻,注定也必然会进入历史。后人对“人字桥”的施工,多为文字描述,鲜见有图片记录。文字描述再怎么精准,也难抵几幅图片的情景展现。奥托麦斯特尔不仅意识到了那一点,还牢牢抓住了那个时刻。拍摄,拍下那个瞬间,不纯是个技术问题,更是个人文意识问题看来任何时候,一个人要做成点事,除了技能,更需要一种情怀。

  当我后来与田建馆长聊起此事时,这位向来对历史颇具洞见的学者,也有同样的感叹:“两年前看到麦斯特尔先生所拍的照片,就想做一个展览,几个因素,首先是人字桥修建合龙的实景与施工图手稿,其次是对昆明和其他城市的拍摄,从中可以感受到他的善意,从他的视觉里能感受到美,东西寺塔的那一张照片,展览时气势没有做出来,若是能扩到一整面墙,使人有身处野外的感觉,或许可以体会到拍摄者的心情。看方苏雅的摄影展很难受,方的照片让人感到很压抑。这是两种不同的人。因此也想让大家看看,有所比较。第三是苏黎世与昆明是友好城市,想让公众了解,最早来的苏黎世人是怎么看昆明的。把时间定在今年,是考虑到两城缔结友好城市三十五周年,一般情况下,苏黎世会来一个比较大的代表团,把展览作为纪念活动的项目,可以得到双方政府的关注,并且在经费上给予支持。”果然,当希尔维亚在筹展中第一次听说,按常规租用昆明市博物馆一个一千余平方米的展厅,每天得花七千余元人民币时,顿觉踌躇。而田建告诉她,他将竭尽全力筹集资金,尽量减少支出。

  田建所言极是。多年前,方苏雅的老照片曾在昆明风靡一时,人们为当年作为法国驻昆明领事、滇越铁路法方总监的方苏雅拍摄的昆明和滇越铁路老照片,奔走相告。而相比方苏雅镜头里的居高临下与冷漠,老麦斯特尔显见是平视的、温馨的、充满人情味儿的,因而也更具诗性他不代表政府、权力,他就是他自己,照片背后,有的只是他那颗温暖的心。

  那感觉在我看到另一组照片时,更明晰,也更浓郁。那是奥托麦斯特尔的几幅手绘工程图,包括“人字桥”的手绘施工草图,泛黄的纸面上,那些线条之简洁、准确、传神,即便一个外行,也能于一眼之间,领略那项工程的创造性所在,及那个钢梁结构的奇异与美妙。灵魂的芬芳氤氲四散。而欲以简洁线条勾勒出那幅草图,极考功力与学养,奥托麦斯特尔恰好训练有素。以我所知,面对那座修建中的大桥,老麦斯特尔手中,该早就有了“人字桥”施工图。他的差事或说他的职责,只需严格照图施工,把桥建好,如此便无愧于他的薪水。但奥托麦斯特尔看来并非一个只想挣钱的人,除了梦想,还另有一番职业之外的情怀,那关乎美。

  如果照片呈现的,是滇越铁路修建中的外在,涉及生命与内心,也更具历史价值的,便是奥托麦斯特尔留下的大量信件与日记了。

  考虑到所受时代之限制,奥托麦斯特尔的信件、日记中的文字,自然很难绕开他对中国、云南尤其是滇南山区民众中当时存在的虽然如实,却让他惊讶、让我们汗颜的陋习,诸如肮脏、偷懒等等,但除了偶有抱怨,他几乎都是客观记述,少见肆意渲染,更别说借机大加挞伐,更多时候,语中竟满是同情。

  奥托麦斯特尔在1903年9月18日写于云南阿迷州一封家信中说,“我们于7月24日晚顺利抵达老街,我们的火车线路从这里开始,穿过一座新的位于南溪河上的铁桥。”“我们将在老街往蒙自方向的第一分段工作。在距酒店不远的公司办公室里,我也同样感到不是很愉快。作为一个分段工程师我到那里去报到。接待人员满脸冒汗地坐在他的桌边工作,一个小个子中国人正在闷闷不乐地拽着凉扇的绳子,企图降温。冷饮早就没有了。食物价格很高,但是在可怕的湿热条件下,我们的胃口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喝很多水,身上出不完的汗。”

  老麦斯特尔当年写信时所在的阿迷州,也是他后来常住的地方,即今云南省开远市,正是个“由铁路拉来的城市”,因滇越铁路的修建而兴旺闹热,后又因客车停运而清静下来。直到2016年我再访开远时,在开远火车站附近,还能看到多幢法式建筑,幽静的四面坡大屋顶二层或三层小楼,柔和的土黄色外墙,园拱顶彩色玻璃窗,风中一丛丛摇曳的三角梅花影,仿佛依然停留在历史深处。只是,想找到当年老麦斯特尔待过的地方,恐已很难很难了。

  而1903年9月23日在同样写于开远的另一封信中,老麦斯特尔说,“7月28日晚我们在野外露营。通过我们的曾经到过这里这片河流之地的仆人的帮助,我们才幸福地得知,这些人想让我们每人付八美元,他们第二天为我们建造竹筏。这些竹筏足够结实,可以运送人和行李到对岸。我们没有多讨价还价,而是接受了提议。于是生动的场面展开了,中国人用他们的刀,一种大刀,砍倒胳膊粗的竹子,用藤条绑好。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竹筏做好了。”

  这还只是开始。随着他的一路北行,工作条件越来越艰苦。根据他的记录,曾在滇越铁路干过活的“苦力”,几乎来自全国各地,广东、福建、天津、四川而此前,不少文献记录对此都语焉不详,让人误以为“苦力”主要来自云南本地。所以要在更大范围招募“苦力”,唯因施工与生活条件实在恶劣,酷热、虫蟸、瘟疫、瘴疠、暴雨、山洪、落石、施工意外随时都在发生,人要不死在工地,要不落荒而逃。据此,既可以说,那不仅是一条云南的铁路,也是一条中国的,很多省份都有人参与修建的铁路。1910年从越南河内开来的火车,是从几乎所有中国人的心上开过去的,车轮下辗过的,是整个中国成千上万“苦力”的血与汗水,是他们枯瘦如柴的肉体,甚至生命。

  奥托麦斯特尔作为外籍技术人员,同样生活在恶劣的环境之中。相比于“苦力”,生活条件或许会稍好一些,但酷热、虫蟸、疾病与山洪,并不因他们来自远方,就会远离他们。他们同样也在冒着生命的危险。在1903年9月23日的一封信中,老麦斯特尔写道:“路越走越高,我们汗流浃背,几乎快被烤化了。空气凝固不动,我们像猴子一样流着汗。”“我们又饿又渴又累,虚弱得快从马上掉下来了。总之,我觉得自己快完了。”同一封信中,他说到他遭遇了洪水。他们把计划书、图纸、书籍、本子和报纸等打包装箱,以至“办公室看上去像个羊圈。十二匹马已经上路了。”“我们路过军队据点,绕过一小片树丛后,突然看到一条三十米宽的河,像往常一样,河上当然看不到任何桥,只能涉水而过。”

  这时,我们已能看到老麦斯特尔的狼狈:“开始我勉为其难,我的马相对于我的身材来说矮小了些。唉,我不得不以不怕死的精神下到水中,用各种技巧、力量等等,等等。在这个令人讨厌的地方,我的胳膊几乎抱不住马脖子,我的马因为重量减轻而轻快地跳上了河岸。只是我挂在马鞍上的左轮手枪和双筒望远镜掉到河里了。我自己像柱子一样站在河里,臀部以下全泡在水里。”

  1904年11月20 ,在写于阿迷州的另一封信中,奥托麦斯特尔说,“很快,我的同事中有一半人生病了。而苦力们像苍蝇一样地死去”,读之令人惊悚:那是惊讶,也是叹息;是冷静的陈述,也是悲伤地告知。那样惊悚的画面,穿透历史深长黝黑的隧道,直抵我们眼前,让我浑身战栗。同样作为人,眼看着人与苍蝇无异,那刻骨的悲凉,奥托麦斯特尔仅用几个字写出来,需要多大的隐忍与勇气?!他先得与自己的灵魂与良知搏斗,继而要跟那时代的不公与无道挑战:人,不该是苍蝇!不该像苍蝇一样死去!有道是:英雄掬血,懦夫撒娇。奥托麦斯特尔不是英雄,更不是懦夫。他只是个雇员,在这种意义上,可跟那些“苦力”归于一类。他向他的亲人报告的,正是他亲历着也思考着的现实与内心之痛。

  到1905年3月5日,在写于阿迷州的另一段文字中,他说他遇到了“麻烦”:“工人数量匮乏。成千上万的苦力,据说有四万多人,需要从省外招募。下段更多是广东人,我们这里附近的是天津来的,上段工地的工人来自四川。新来的苦力的死亡人数并没有下降。开始是个别人,然后是成群结队的人逃离。”

  何以如此?奥托麦斯特尔说,“他们觉得不满意,因为他们认为挣得太少等等。在这些陌生的苦力中有一部分人很容易成为不法分子和抢劫犯。他们对谋杀和凶杀毫不畏惧。他们被捉到后,被砍的头颅像一幅照片一样挂在蒙自的城墙上。”读到最后那句话时,我的双眼已一片潮润

  云南省档案馆保存的史料记录,每个劳工每天要完成土方1.37至2.46立方米,石方0.34至0.62立方米,每天至少工作10小时,遇到山体坚硬的花岗岩,须得披星戴月地干活,工资却极微薄。据清政府驻蒙自铁路局会办贺宗章在《幻影谈》一书中记载:“每棚能行者十无一二。外人见而恶之,不问已死未死,火焚其棚,随覆之以土。或病坐路旁奄奄一息,外人过者,以足踢之深涧。”清光绪三十二年十二月(1907年1月),湖南候补道沈祖燕奉命到滇越铁路施工沿线查访,以耳闻目睹据实禀报清廷:“洋包工督责甚严,每日须点名两次,偶有歇息,即扣资一日,稍不如意,鞭挞立至,偶有倦息,即以棒击之。种种苛虐,实不以人类相待。”沈祖燕写道:“据沿路所查访,此次滇越铁路劳工所毙人数,其死于瘴、于疾、于饿毙、于虐待者,实不止六七万人计。”而按印支铁路建设公司的统计,死者仅为一万二千人,相差数倍!

  撇开中外官方的记录不问,作为一个亲历者、见证者,奥托麦斯特尔的记录,应更可信:那“像苍蝇一样死去”的苦力,那“像一幅照片一样挂在蒙自的城墙上”的头颅,昭示的方是真实。

  当然,在这片异国土地,奥托麦斯特尔虽只是个工程师,并非旅游者,却依然满怀着大地之爱。除了工作,他定期给家人写信,描述他在云南见到的一切,日记中也详尽记录了他的云南生活,多次提到那里自然风光的美丽。在写给他家人的一封信的右上角,他用类似薄胶带那样的东西,附上了一朵“采自蒙自某地”的“雪绒花”。隔着展柜玻璃,我一直注视着那朵被奥托麦斯特尔称为“雪绒花”的野花,而“雪绒花”恰是瑞士国花。那朵花原来多大,已无考,百年之后,花已干缩为仅硬币一般大小。它先经由漫漫长路寄到瑞士,如今又辗转万里来到昆明,其间跨过的是天翻地覆的百年时光。现今蒙自不远处的山上,是否还有那样的“雪绒花”,我不甚了然,但当年蒙自周边的茂密森林与良好生态,那些花繁叶茂的消息,就从那朵早已枯萎的花里,悄悄地泄露出来,连同一个土木工程师对大自然的热爱。

  待我看完整个展览返回途经入口,恰遇“贵宾”一行由田建馆长和翻译王锦陪同,进入展厅,其中就有奥托麦斯特尔的孙女、已年过七旬的希尔维亚麦斯特尔。经王锦翻译转达,希尔维亚欣然应允,我们一起站在奥托麦斯特尔那幅巨大的照片墙前,合影留念就在那时,我意识到,百年间,发生在瑞士麦斯特尔家族与中国、昆明,与滇越铁路间的故事,已与我联系在了一起。我能做点什么?没准儿真如加拿大作家艾丽丝门罗所说:“你迟早会在其中一个故事里,面对面与自己相遇。”

  两天后,我通过田建馆长再次联系王锦,盼能约请希尔维亚和霍赫先生在昆明翠湖边见个面,喝茶聊天那是我第一次面对面跟两个瑞士人聊天。王锦告诉我,希尔维亚很高兴这次,希尔维亚和霍赫先生一起,已是第四次造访昆明了。

  20世纪90年代我去南欧,途经苏黎世转机,“趁着天色未晦,我还来得及从空中拜访一下苏黎世。让我惊讶的是,与其说我看到的是一座城市,不如说是一片森林,它的四周涌动着大海一般的绿色波涛,城中树林成片,以至看上去它似乎只有很少几幢房屋。难怪马克吐温说,瑞士是一个巨大的、凹凸不平的土石块,其上薄薄地盖了一层青草。我看到的那层苏黎世的、当然也是瑞士的青草真是够薄的,薄得大约只有十来米厚,它就是那片森林。”

  在中国,结识了两位地道的瑞士人。机缘这东西,想想真是好玩!正是在那里,经王锦翻译,我才得知本文开头说到的那段往事,以及希尔维亚和她妹妹所做的一切相比于国人动不动就毁弃一切,以及当今十分欠缺的“档案意识”,这一点,还真没法不叫人钦佩。

  历史上的民间文化交流,总会在时代的缝隙中悄然潜行。那一切,常常源自青春热血,源自亲情、梦想及抵达远方的渴望。想想,年轻的奥托麦斯特尔工程师,当年是怀着怎样的兴奋,将他在中国云南的所见所闻付诸文图,传到遥远的瑞士,以至让他的家人从那以后,一直对陌生的中国有了亲切之感。百年之后,当希尔维亚带着她的好奇、梦幻、渴望与深情,踏上这片土地时,又是怎样的激动!完全可以说,希尔维亚的一次次云南之行,都是对历史的礼节性回访,也是对她祖父的生命回访。

  头一次,希尔维亚麦斯特尔与霍赫作为旅游者初访云南,没与任何人联系,便自己包了一辆车,径直去看了“人字桥”,简直有些迫不及待那做派,倒真有些像她祖父老麦斯特尔。不久前,我也刚去过“人字桥”,完全能想象希尔维亚站在四岔河边仰望那座桥的情景:五家寨旁,四岔河上,两座陡峭山峰间,一座钢梁桥如巨人般立于峰巅。远处,青幽山影薄如蝉翼,和润天光静似春水,悠悠缓缓,从两山间逼仄崖缝中透了过来,将一幕绝色剪影,映衬得如一幅蕴藉古画。世界悄寂远遁。列车亦很久没有开来。苍茫峡谷中,唯有它自己。偶尔有一阵风撩拨般吹过,它却菩萨般低眉不语,如立法坛显见经百年修炼,道行已至融圆。

  不管是我,还是希尔维亚,记忆中几乎所有的桥,都是“躺”着的,凌波横卧于河海之上,唯那座“人字桥”,是站着的。那样的站姿,想必会让她想到一个字眼伟岸。而只消一眼,她就会读出它傲然的孤寂。悬崖陡峭得近乎直立,然其上也,杂树斜逸,蔓草摇曳,竟如巨人之飘逸袈裟,在灰蓝天幕上随心翻飞;四岔河峡谷深处,一川乱石峥嵘,满天流水铿锵,激越水声如一首古曲,湿漉漉的音韵悠绝至臻,先自把峡谷灌满,而后才稍有溢出,弄得人心刹那便醉到了梦中。偶有云丝霞片倏忽飘过,或驻足停留,婷婷似一方飞毯,撩得人遐思悠远到不知去处;倘不是不时有翠鸟闯入,惊鸿般地飘然掠过,定然已不知那是人间。

  面对那座桥时,希尔维亚当然会想起她的祖父,想起他手绘的施工草图,他拍的照片,一时思绪纷纭,感慨万千。记得我自己,当其时也,竟会无端地想起伯牙子期,高山流水,和那句感叹:“善哉,子之心而与吾心同”

  那桥,或说那人,就那样站在那里,从容,淡定,甚或有些沧桑地站在那里,无一丝疲惫与倦怠!那一站,就是百年!只不知,到底是一座桥站成了一个人?还是一个人站成了一座桥?

  这里所说的“站”,无涉夸张,更非形容,而是直指“站”之本义,是实实在在的站两跨钢构桁梁一如双脚,前屈后伸,一脚蹬着一座山,身子紧绷,似稍稍有些东倾;肢体嶙峋,却突显骨感,姿容沧桑,倒依然轻健。

  这世上,人和人,人和物,有的是相逢不相识。譬如我,虽明知来来去去多少回,它曾经就在我脚下,却不著一语地倏然逝去,没能一睹其尊容,错过再错过。而我的不相识,不等于它的不相知。尔后,不知多少次,看过它的照片,读过它的文字,震撼过,惊艳过,羡慕过,却再好也难解肉眼对其姿容的渴念。何况,既往的照片与文字,追述的只是它的所来、身世,倒不是它自身,它的灵魂与修行。

  此刻,希尔维亚就站在那里,就像头一回,我也终于站在了那里,站在了那座桥下,凝望得痴迷。人说,一座钢铁构建的桥,该是冰凉冰凉的。我不信。希尔维亚或也不信。久久凝望。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终于,我俗世的目光,希尔维亚的目光,也会如电光石火,抵达它的内里,觉出了它的渐渐温暖,渐渐清晰,方知一座钢铁的桥,有的不唯沧桑感悟,亦有着一副君子情怀。

  百年以降,乘坐小火车经那座桥去往他乡远方者,无以数计。究有几人了然,身下的那座桥,亦是个活的生命,有着炽烈心胸博大情怀?一切尽皆在心,而它只是不语。蔡锷从河内乘车北上打这里经过时,它知道那个巨大的秘密;聂耳一腔热望从昆明出发取道海防去上海时,它了然那份冲动与热切。而当一大批西南联大师生,出香港绕道越南经由这里去往蒙自、昆明时,它亦书生般满怀悲愤与壮烈;20世纪70年代末,当我受命前往边境前线采访时,它跟我一样,既无比期待又满心忐忑

  其时,希尔维亚当然不是要走过它。她早在心里走过了它,也从祖父留下的照片中、图纸上,走过了它。她只是定定站在那座桥下,凝望。她千里万里地跑来,就是要站在那里,静静地,看它,听它,读它,思考它。

  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说得多好啊“你的脚步,追随的不是双眼所见的事物,而是内心的、已被掩埋的、被抹掉了的事物。”

  一百多年前,滇南莽莽群山间云缠雾锁,林木葳蕤野物出没,没有路,更没有桥。那些深闺处女般的山川大地,从来都自在自闭,无忧无虑,对殖民者那噬血的贪婪与自身的孱弱,既一无所知,亦一无所措。而一个非分无理得近乎蛮横的构想,正在酝酿:一条铁路,要打那里经过;而两山之间,一台20世纪初以燃煤驱动的老式机车,没有翅膀,无法飞,没有双脚,也无法跨,何以越过深达百米的深谷?于是,这里方有了路,有了桥。不久,四岔河边两座孤零零的山,便再不孑孓而立,那样一座桥,或一个人,把它们连在了一起在两座青山看来,我们眼中形似于人的那两只脚,或更像两只手,把它们紧紧拉在了一起。它们从此手拉手并肩而立,站在这个原本一派蛮芜的世界上,那情景,怎么看都于险峻中透出了些温暖。

  想想,那该有多奇异?从来就没人想到过那样,山没想到,河没想到,人,同样也没想到。那条路,和那座桥,就因了那种贪婪,那种孱弱,那种“想到”,从此,便永世背负着胎记般无以祛除的原罪。然而,恰如卡尔维诺所说:“时间流逝的目的只有一个:让感觉和思想稳定下来,成熟起来,摆脱一切急躁或者须臾的偶然变化。”当百年世事浮光褪尽,一条那样的路,一座那样的桥,终于撇清了加在它身上的种种虚妄,从幽暗时光中突显出来,立起身来,于是我们吃惊地发现,哦,那不明明是一件艺术品,一种美吗?

  百年后的这个结果,或只有保罗波登想到过?正是这个法国工程师,设计了这座桥。而此前,大名鼎鼎、设计过埃菲尔铁塔的古斯塔夫埃菲尔,也想到过,可惜他没保罗波登想得那么有创意,那么好,那么美尽管他也在滇越铁路的越南段,设计过一座铁桥。但对四岔河上的这座铁桥,保罗波登比古斯塔夫埃菲尔想得更好,更美,更有诗意。有趣的是,保罗波登设计的第一稿,也曾不尽如人意。某天,偶然间,他在自己双腿叉开站立的人形身影中,获取了灵感。就像美国诗人弗罗斯特所说:“不能让自己惊奇的,怎能叫别人惊奇?”保罗波登当即惊喜万分,他先让自己惊奇了,然后,直到今天,仍在让别人惊奇。这个从未到过中国的工程师,以一个“人”字形铁桥的完美构想,征服也超越了所有人,包括他的同学古斯塔夫埃菲尔。为实现那个构想,他以180余吨重、每件重不超过100千克、长不超过2.5米的钢铁构件,加上2万余组铆钉,完成了他的全部设计。

  学者陈墨说过,谁也不知道天才的配方。而保罗波登似已觅得天才配方中的几味药,才终以他的智慧,再次阐释了建筑就是艺术。

  而奥托麦斯特尔,比保罗波登更幸运,亲身参与了建造那座桥,看到了那座桥的从无到有,和众多施工者一起,让一个伟大设计师的离奇梦想,实实在在地落在了大地,落在了人间。

  站在“人字桥”下的希尔维亚麦斯特尔,有资格做出这样的判断。

  若沉沉一条滇越铁路,是一条联结山山水水的串珠,“人字桥”,便是串珠上最美也最为灿烂的一颗,如同一枚晶亮得近乎高傲近乎寂寞的琉璃。

  据说,真正的寂寞,只是灵魂里的一种妖娆,诚是;而依我看来,真正的寂寞,更是性情里的一种孤傲。何况,“人字桥”并非真寂寞,它至今傲然依旧,就站在那里,任你看,任你评说。风霜雨雪,或能改变它的容貌,但历史的骨头,却依然硬朗。说到底,那不是,至少不仅仅是保罗波登一个人的功劳,更非传说中某个钟情于它的女子,数年中住在搭建于“人字桥”下的帐篷里,向它投去的恋人般热辣辣的目光。不是。最精巧的设计图纸,要变成大地上的实体,靠的都是那些身在现场的工程师,和那些直接参与施工的最卑贱的人,最粗粝的手。须知,180吨重的钢铁构件,都要靠肩推背扛,才能运到工地,然后组装;任何一个部件的错位,任何一组螺铆的松动,都会导致整个建筑的崩塌!

  奥托麦斯特尔恰好就在那里:“我将于下个月到116公里处、海拔1260米的那撒盆(意译地名)。我坚定建设的这一段铁路是整段铁路隧道中技术难度最大的一段,我们要在V形的山谷中修建一条连接隧道的铁桥,集中了各种类型、大大小小的旱桥和隧道、桥长65米、高80米。那撒盆地处无人居住的荒芜之地。”那就是“人字桥”所在之地。老麦斯特尔所指的,正是位于屏边的那段铁路,基本没有直线路段,过山打洞,过河架桥,在短短的67公里内就建有78个隧道,47座桥梁。

  从1907年3月10日在距谷底近百米的高处隧道打通四岔河谷绝壁开始,直到1908年12月6日机车从“人字桥”上通过,历时20个月26天的造桥时间里,800多个中国劳工,多个曾被诅咒的外国人,都把命丢在了这里。那些吊在半空中,悬崖旁,以一己之命凿出一个岩孔,安好一个铆钉,流干了汗流尽了血的魂魄,谁说不会至今还在峡谷里游荡?我知道,希尔维亚也知道,他们的肉身早已回归大地,魂魄却从没离去,身子,化成了那些钢铁构件,眼睛,凝成了那些铆钉。每个前往瞻望“人字桥”的人,离去时回眸一望,“人字桥”桥头下的山崖上,殷红如血的那片草丛,会让人那样震惊,而桥下那些斑斑驳驳如同当代艺术装置的崖壁,鬼斧神工般地,就像是大自然奉献给那座桥的巨幅壁画!

  这么一想,较之那些天下名桥,“人字桥”还真有些特别了尽管,它原先也无非只是座桥,而已。特别在,历经百年修炼,它已然超越了人世的纷纭,成了它自己,又超越了自己,成了一个艺术品。百年之后的一切如风远去,它还是它,赫赫然,站立于天地之间。它再也不只是一座桥,而是一个人,伟岸而又美丽;它再也不只是一座以钢铁构建的桥,而是一个艺术品。最优秀的艺术品,不是让你去拥有,触摸,拍照,合影,它内里蕴藏着的美的芬芳,如同夜来香,会在芸芸众生灵魂的暗夜中,散发出永世的幽香,足以让你能在俗常日子里,去凝视,去想象,去禅悟,去在无常之日常中,吮吸一份度日的定力。

  日本作家川端康成在《花未眠》一文里,记述过他在“凌晨四点醒来,发现海棠花未眠”时,那种非常的欣喜与快乐:“花在夜间是不眠的。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可我仿佛才明白过来。凌晨四点凝视海棠花,更觉得它美极了。”如今,一条新的标准轨铁路,已然替代了以“人字桥”为标志与象征的滇越铁路,而在那条新铁路旁,人们却在“凌晨四点醒来,发现海棠花未眠”新落成的河口北站,“人字桥”在“时光小院”入口,站成了一道大门,而在开远,一个老铁路员工,多年来一直坚持搜集滇越铁路各种物品,家里称得上是个小型的滇越铁路博物馆,还在屏边一个维护铁路安全的小院里,让一个小小的“人字桥”模型,站成了一道玲珑的屏风。整个滇越铁路一线,谁知又有多少人,与那条古老铁路有着神秘的情感联系呢?我认识的几位年事已高的作家、艺术家,都能滔滔不绝地讲述他们与那条铁路那座桥的故事。就在开远,一个老家就在“人字桥”附近的年轻人曾告诉我,“人字桥”一带的汽笛声,早就成了当地人的作息时钟:一声汽笛响过,该起床了;又一声汽笛响起,该出工了,该上学了;再一声汽笛响起,该洗脸了,该睡觉了。滇越铁路客车停运后,骤然的寂静竟叫他们怅然若失谁能说清,那座桥已经甚至还将在多少人心里,成为一道永远的风景?

  我,和希尔维亚一样,又不一样,都是那千千万万人中的一个。说来,我和我们,都比保罗波登幸运,他此生最大的遗憾,或是最终也没能看到他亲手设计的那座桥,只能凭他法兰西式的浪漫去想象;他或许看过那座桥的照片,但当我听说,由他设计的法国威敖桥,早已被法国收入“法国历史遗产名录”,“人字桥”也在2006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时,就更为这位法国工程师骄傲,也更惋惜。但奥托麦斯特尔没有那种遗憾。希尔维亚同样没有那种遗憾。历经百年,她终于站在了那座桥下,站在了她爷爷亲手参与修建的那座桥下,实现了打小就有的那个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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